|
去年春节回乡祭祖，途径一户农家，门上挂着的紫色对联上写着“想见音容空有泪，欲闻教诲已无音”（按照我们那儿的习俗，家里有老人去世，三年之内是不可以贴红对联的），短短的14个字，已经让我思绪万千。如今双亲虽然健在，但年事渐高，越来越喜欢唠叨，越来越喜欢说“废话”，恐怕这也是我们最反感、最无法忍受的。但是如果夜深人静的时候一个人想一想，却又无比惆怅，父母百年之后，音容笑貌又何处可寻呢？那时“树欲静而风不止，子欲修而亲不待”的悲怆之感恐怕会油然而生吧！ 我生长在一个小县城，三口之家不是那么富裕，母亲早年下岗，全靠父亲一人赚钱养家，但日子过得却也算安逸。在外人眼中，我的家庭是是让人羡慕的，父亲为人处世有分寸，母亲知书达理，作为儿子的我也算比较争气。但我却十分厌恶呆在家里，这个家让我没有童年，让我的生活充满了压抑，让我想早早地离开它！原因就是因为我的父亲！ 我小时候身体不好，父母四处求医，总算让我没有性命之虞。作为独生子的我，父母把握看得尤其珍贵，生怕成长的过程中有任何闪失，加上我从小表现较为出色，父亲对我也是寄予厚望。这本来是无可厚非的，可是父亲的要求有些近乎变态，有时可以说完全丧失了人性！他最大的问题就是什么事情都要管，哪怕是鸡毛蒜皮的小事，不但要管，还动不动就骂人打人，毫不夸张的说，我上小学时每一天都是挂着眼泪去学校的，因为他每天早上都会骂我！原因很简单，就是因为吃饭慢了一点，或者是前一天晚上写完作业桌子没收拾干净，甚至是因为一些根本算不上事的事情都要挨骂！而且几乎每个星期都会挨一次打，都是在我洗澡的时候脱光了衣服，他就拿着妈妈织毛衣的长针抽我。我从来没犯过什么大错，也没来没有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，我不停地问自己，我为什么要挨打？那是我的心里就有一个信念，长大了一定要报仇雪恨，无论如何我也要忍！他做得更过分的事情就是把我身边的小伙伴全部撵走，为了吓唬他们，他会当着他们的面打我，后来跟我关系好的孩子们都没有人感到我家去了，原因很简答，他觉得我跟小伙伴们玩耍会影响学习！每次考试都是如临大敌，因为我知道每次考完试都会挨骂，从小学开始我就成绩优异，一直到高中，我每次考试都是全班第一，可是他并不满足，他都会问我为什么那些题目会做错，肯定是不懂，要不然怎么会做错！他会一直把我骂得泪流满面，高中之前还会拳脚相加。我觉得我真的快忍无可忍了！我深深的感到他简直就是无知，无知到不知道自己无知，无知到令人发指！后来高中的时候我交了一个女朋友，我向她倾诉了我的所有遭遇，她是我精神的支柱，是我觉得这个世界还有一点值得我留恋的地方。可是这件事让我父亲知道了，他看着高考在即，改变了以往暴力的方式，换了一种让人抓狂的绝招。他每晚在我睡觉之前对我说：“你知道吗，我听说好多女生跟男生谈恋爱就是为了把他成绩拉下去，然后取代他的位置，这些女生现在心思都很多，这些在我知道的人当中就有例子的……”我当时真想吼他：“你特么有话就直说，拐弯抹角什么意思！”其实当时我真该说，说出来至少我心里痛快，但是我当时太懦弱，一直都是隐忍，一直都是逆来顺受，真的没有勇气说这句话，只能任由他在我耳边狂轰乱炸。最后我根本就没心思高考，因为我的心里太乱，经不起他的折腾！瘦死的骆驼比马大，虽然高考发挥失常，但还是考上了一本的重点大学。他一直认为是因为我的女朋友影响了我的高考，其实他不知道，一直以来影响我学习的罪魁祸首就是他！他让我在考试面前非常脆弱，他随时会向我扔来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！ 父亲啰嗦，不是一般的啰嗦，比女人还要啰嗦。我从来没有见过一个男人，不对，是一个女人比他还要啰嗦！他什么事情都要管！后来我才知道，什么叫“江山易改，本性难移”。我上大学以后，他早上起来不骂我了，改成了骂我妈，每天都骂，就跟骂我一样执着，至于他有没有动手打人，我就不得而知了。妈妈跟我说他有起床气，早上起来就要发脾气，要不然心里就不痛快。但为什么为了他的痛快要牺牲我们呢？我的妈妈真的是挑不出什么毛病，被骂的原因很简单，拖把用了以后没有放回原地，簸箕用了以后没收起来等等，这都是我父亲借题发挥的地方。 我现在大四了，自从我打大一的第一天起，他就每天给我打电话，从没有一天间断，这种执着的劲头就跟以前每天骂我一样。而且每天都是说些一样的话，什么“在哪呀”，“到寝室了吗”，“要发狠学习啊”，“早点睡觉啊”等等等等。我跟我女友有时都因为太忙可能会漏掉一两个电话，但每天他的电话我一定会接。我个人认为每天给我打电话并不是一件好事，这在很大程度上限定了我的自由，而且已将就是半个小时，甚至一个小时，严重耽误我的时间！我曾不止一次提出减少打电话的频率，可他总是大发雷霆，我并不怕他发火，可是妈妈总是会为他说话，说让我顺着他，他年纪越来越大了，万一气坏了身子不好……于是我又一次次妥协，但为什么为了他就一定要牺牲我呢？就因为我是他儿子吗？ 其实我一直记着报仇雪恨的事情，“君子报仇，十年不晚”被他虐了十几年了，现在我比他强壮了，完全可以一雪前耻！可是在大学的一次假期我回到家里，看着他略显憔悴的面容和已有些佝偻的背脊，眼眶一下子就不由自主的红润了，觉得向一个没有什么反抗能力的“老人”报仇真的下不了手，或许真的是血浓于水，看着他渐渐老去，以前的恩怨一瞬间就可以一笔勾销……或许我当时的感受就跟《射雕英雄传》的黄裳一样，当自己练成盖世神功找自己的仇家报仇时才发现已经老的老，死的死，自己已经不忍心再下手了。 其实父亲的童年比较悲惨，他从小生活在单亲家庭，跟着奶奶一起生活，受尽了别人的白眼，从小缺乏父爱可能让他的心理有些残缺。所以处理问题的方法，尤其是教育我的方法过于简单粗暴。而且这也让他养成了霸道的习惯，听不进他人的意见，认为自己都是对的，其实那是无知，无知到不知道自己无知！但这又有什么办法呢？谁让他是我父亲，作为子女难道还能让他们向自己磕头认错吗？算了吧，就让往事随风而去吧！我还要继续自己的生活。虽然他还是每天给我打电话，但他至少已经无法干涉的日常生活了，我现在有很多朋友，在学校里也很活跃，在班级里当班长也很得民心，学习成绩依旧优异，这不就够了吗？何必再计较呢？ 如今我还是每天接他的电话，虽然每天都是一样的话，但这也是他的一种关心，可能他关心子女的方式与他人有所不同，虽然方式不一定正确，但无论如何，出发点都是善意的，当然，即使好心也不一定能办好事！所以我将他的唠叨定义为“废话”，这不是普通的废话，而是“温暖的废话”，因为它背后隐藏的，是一个普通的父亲对子女最质朴的爱！ “昔年种柳，依依汉南，今看摇落，凄怆江潭，树犹如此，人何以堪”，人总是有感情的，现在只希望父母身体健康，能时时聆听他们“温暖的废话”，又何尝不是一种幸福呢？
| 
